中 秋 晚 (陈如华)

中秋节的那晚,月儿方才婷婷地升上了屋脊,澄青的天,不挂一丝云影,天井地上好像薄薄地铺了一层白霜,远近树木亦笼罩在细霰中。

乡下崇尚月亮,人们平常就一团热乎气地称呼月亮为“月奶奶”,而出生坠地的女娃子,取名也多与“月”有关的:“月华”、“月清”、“月英”、“月明”、“月琴”……

中秋的夜里,除了等着月亮爬上来,似乎更有趣味的事,是一群女娃子围在天井里,旁边的八仙桌上还供着一封封的月饼,孩子们都忍住馋虫,铺着竹床候着,缠着奶奶教我们 “浮针”——拿一只新碗,碗里倒满清水,再用细线吊起一枚未曾用过缝衣针置于水中,或者是用指甲托着轻轻放在水面,慢慢地细看水底的针影。针影是在预兆着人的一生命运,而对于女孩子更有另一层涵义——中秋之夜的针影能预测未来姻缘!

半夜后,月亮走到正空之时,才是浮针的最好时间,不过,孩子都心急,都熬不住性子。这不,月亮才刚刚爬起来,家里刚刚掌灯的时候,就急忙忙地端出准备已久的碗和新针来。

月光下,手指轻捻,一枚银针,一碗碗清水地停在八仙桌上。每一只碗,里边就浮起一个小小的月亮的满圆。捧着,一动不动的,手刚一动,它便酥酥地颤,使人可怜儿的样子……

大家争先恐后的,既紧张又半信半疑地等着,让奶奶来评判,许多眼睛集中在她的嘴唇上,听候发落,这数秒间的空气的紧张,是任何一支笔所不能描写的。


“谁嫁得好”、“谁嫁得远”一一从奶奶的嘴里判决下来。她的每一句话好像一个霹雳,所有人都想包耳朵,受到这种霹雳的人有的脸色惨白,有些脸色通红,有的茫然若失,有的手足无措,但没有笑的人。

“这么多人,就数月桃的针影最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们愤愤不平地抗议。月桃是我们中最漂亮的,我们都羡慕起来,看着她的针影,心里却有了一股嫉妒。

“你看,她的针影的首尾和中间一样细直,便是婚事美满的预兆。”

奶奶是会看针的卦象的,说了一个,还要说下一个……奶奶突然说:

“阿唐来了!”

所有人都停住了嬉闹,静静地竖着耳朵,听着外墙边的动静:

从巷尾传来的雷歌,“我十八来郎是小娃,来年郎十八我大姐……”是雷歌《十八娘子》中的片段,拖着这苍寂声音缓缓清晰的,果真是阿唐的脚步声。

这时,圆盘一般的满月悄悄地躲在天井前面的两棵木瓜树里,天空青青的好像才擦过的古铜镜一样净,西北角有几堆密密的小星儿在闪动,天井中非常沉静,西边一带灰粉色墙上淡淡地印着一些枝子影儿,映着月光,露着可怜的颜色。

奶奶说:

“今晚,没有心思吃月饼,应该只剩阿唐了。”

阿唐原本是有老婆的,不单有老婆,也有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,男孩皮肤黝黑,结实得像极了小牛犊;而刚会走路的小丫头,走路起来,一颤一颤的,头顶的小辫子,黄黄的,也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
过了些时,听不到阿唐的歌声了,忽然枝上像有一只鸟振翅掠过去,所有人都抬头一看,果然有一只尾巴长长的小鸟很快冲着月儿飞去,到了中天,“嗬——珈嗷,嗬嗬——珈嗷”,叫了几声,影子渐渐淡漠到看不见。


“奶奶,阿唐的老婆到哪里呢?”我问。 

“回家了,孩子。”奶奶说。 

“这不是她的家吗?” 
“不是,她的家不在这,” 奶奶顿了顿,才缓缓地往下说,

“这只是阿唐的家。”

我们都面面相觑了,忘却了月饼的诱人香气,倏忽间,哪儿好像有了一种气息,就在我们身后袅袅,到了头发梢儿上,添了一种淡淡的忧愁的感觉;似乎我们已在月里,那月光分明就是我们身后的一层迷雾了,把我们也笼罩进阿唐的离愁中。

阿唐的老婆是被拐来的。而且,连外省人也不是,听说是越南女子。在本地,论阿唐的身体条件,是娶不上老婆的,打小的小儿麻痹症,让阿唐落下残疾,还好,虽是走路时得拖着长短腿,但好歹能自己不怎么利索地走路。

 

南渡河在村子边绕流而过,冲积成肥沃的良田,河汊交错、沃野绵亘。家里的其他哥哥,都早早出去打拼了,只剩下阿唐和老母亲守着几分田,人手不足,加之阿唐的残疾,一到农忙时,在稻田里割稻子的人们,都静听着阿唐跟老母亲的相互怨怼:

“唉,你害了我,连累我这半截人都埋到黄土里的老太婆,还跟着你出来,大太阳底下割稻子……”

一直歪斜着脚弯腰割稻子的阿唐,也愤懑地冲着他的母亲顶嘴:

“是你害了我!当时把我生下来,不顺不索……”

在阿唐将近四十的那年,中秋节前夕,由他的老母主张,前头已经成家立业的哥哥们凑钱,用了一笔大数目,从一个人贩子手里,接过了一个看起来恹恹的女子。按买卖来说,这就是阿唐的屋里人,不管这女人愿不愿意。

阿唐拖着腿,到处串门分月饼,用来裹月饼的红封纸渗着一层喜悦的油花……到底是盼来了有个暖窝的人。阿唐的老母亲也是欣喜的——新媳妇虽是恹恹的,但体格壮实,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把式,这对庄稼人来说,是很重要的。不过,老太太很贼精,担心新媳妇会跑了,盯得紧紧,哪怕是自己非要出趟远门,也要把堂屋上了锁。


女人不怎么说话,整天低着头,跟着婆婆下田干活,还是恹恹的。小孩们都起哄地跟在阿唐身后,拿着从村头听来的趣话取笑他:

——“阿唐,怎么不跟媳妇抬打稻机了?”

——“阿唐,抬稻机时,你在前面,还是媳妇在前面?”

乡下人农忙抢收季结束后,一直晾在水田里的稻机是要抬回家收掇好。阿唐家的稻机,是女人和阿唐一块去抬回来的。别人家也是夫妻搭档,只不过,人家是当妻子的抬前竿,后竿沉,是力气壮的男人顶着。而阿唐家,恰恰相反,抬起后竿的,是明显高出阿唐一个头、体健力壮的女人。

阿唐无力孱弱,站在稻机前,扎着马步,胆怯地反复掂量着抬竿的重量,边哀求妻子:“慢点,慢慢点,莫推我,等我迈开步……

到底是圆了婆婆的夙愿,这女人如同随风落根的瓢瓜,该开花结果时,还真的给阿唐这株本可能断了根的老苗生了一男一女的小瓜伢。只不过,这仍没有博得婆婆的疼惜,才刚出月子,女人就背着孩子下了水田干活。人们都觉得这女人憨,这样的家庭,还任劳任怨,像一头被拴上了绳子的牛,卖力地为这家人讨生活。

——是的,女人身上的绳子,就是那两个相差几岁的孩子。不论男孩、女孩,眉眼、身条都随了妈妈,壮实可爱。

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女人不会再跑,踏踏实实留在这一家生活时,连同她的婆婆也放松了戒备,在中秋节临近的圩日,也放心由着女人领着孩子上街买月饼,可就这时候,女人跑了。不单自己跑了,还带走了那俩孩子。

阿唐家像被炸了锅,猛得四处求人帮忙寻人,平常同情女人遭遇的村人,多少有些觉得理所当然,全因阿唐家平日待人的刻薄。只不过,看到阿唐发了痴地抱着俩孩子的小衣裳落泪,也动了恻隐之心。

月儿依旧慢慢地在院子里铺上薄薄的一层冷霜,树枝高处照样替它笼上银白的霰幕。蝙蝠飞疲了藏起来,大柱子旁边一个蜘蛛网子,因微风吹拨,居然照着月色,发出微弱的丝光。

“奶奶,把我的针影让给阿唐吧!”开口的是月桃。

“是啊是啊,奶奶,先把好运气让给阿唐吧……”我们也应和着。

奶奶瞧了瞧我们,笑了笑:

“傻孩子,总有一天,阿唐他们家会团聚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呢?”我们好奇地昂着头。

“等那两个孩子长大了。”

“可是,他们怎么会认识回家的路呢?”我们不免暗暗地为这两个孩子犯起难。

“月亮会把他们带回家的。就像他们的妈妈,终究还是回到了她的故乡。”
此时已近夜半,月儿一到中天,那清澈洁白的月光射在玻璃窗上,格外使人充满无限希翼。

 

更新时间:2018/1/18 17:20:28  更新单位:原创 2017-10-03 陈如华 大家语文点击:3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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